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春日笔记 > 第1章 1.1
    一、

    楚回死了。

    这个闻名天下的杀手走得无声无息,一如从前死在他手上的所有人。

    楚桑遥和楚桑陌依例把尸体埋在家门前的梨树下。

    半月后的一个夜里,梨花开了满树,桑遥在梦中闻见被风裹挟着的花香,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到楚回。

    那时她尚年幼,楚回在家门前种了一棵梨树给她。

    男人说这是你的树。

    桑遥说好。

    随着树下埋的死人越来越多,每一年的花开得都比上一年要好看,像封了山的大雪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压得人快要没了退路。

    醒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徒弟,房门半掩着,退开以后看见桑陌抱着剑站在树下。

    桑遥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声地笑了笑。桑陌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做师父的却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楚回离开后,山上仿佛一下子静了许多,风声鸟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野兽们也不会叫了,桑遥重新在箭尾系上银铃铛,那原本是用来迷惑对手的幻术工具,结果她自己抓着长弓,看着远处被射穿头颅倒下的猎物,忘了今夕何夕。

    这一树梨花,酿出了楚桑遥尝过最难喝的梨花白。

    她揉着自己的眉心,把酒杯同剩下的酒都推给桑陌,“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桑陌没有伸手去接,无奈答道:“他只是死了,师父。”

    “死了?”她好像第一天听说这件事,“可他为什么会死?”

    不等他回答,又把那半杯酒倒入口中,仔细品尝了一番,仍是形容不出究竟算个什么味道——好像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要不要送一坛给宁陆?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信使很久未来。”

    “那只能我们亲自走一趟了。”仿佛是随手做出了个无视轻重的决定,“知道路怎样走?”

    “是。”

    直到她第六次把酒杯倒满,桑陌终于忍不住出声。

    “师父,莫要贪杯。”

    “它有什么可值得我贪的?”

    她笑得有些冷,似是倦了。可桑陌知道她是伤心了,在那人离去很久以后。即使悲也不为他的死亡——楚回总有本事让一切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显得理所应当。无论是作为杀手横空出世,还是在年纪尚轻时隐居空山养了两个孩子,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最后死去。什么都不奇怪,什么都不可惜,什么都不应当挽留。

    所以她只是忽然觉得孤单了,心上实实在在地缺了一块,不会疼一辈子,却会直到魂飞魄散——那不是时间或死亡所能解决的问题。

    她有预感这种事以后还会再有。

    宁陆已经退位给了小儿子宁休,自己在城中一处僻静屋子里住着。

    “这里倒是适合养病。”

    管家将两人引至亭中后便退下来了。宁陆低着头在练字,闻言轻声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你以为自己现在的模样离死人还差多远”楚桑遥拎起手中酒杯,“放哪里?”

    宁陆把笔搭在笔架上,伸手正欲接过,桑遥却避开,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坦言:“你拿不稳的。”

    男人笑笑,并不觉得被冒犯。事实就是如此,他连笔杆都由惯用的白玉换成檀木。放下笔时手腕的颤抖,想必她都发现了。

    他从小身子便弱,大病小病不断,认识楚回后倒是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连伤寒都不曾有。感慨般地同宁遇说起此事时,年幼的王爷说,怕都是要还的。

    真叫他言中,大概有些事非局外人看不清楚。楚回死的那天他久违地受了伤,不过被门槛绊了一跤却昏迷过整个冬天。好不容易醒来后就急匆匆地退位,带了半个太医院的人出来养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男人已是半个身子进了阎王殿,哪是凡人能救回来的。

    宁陆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明明闻不到气味却还是真心地夸了一句“很香”。

    “就差这一杯酒。”

    “我,离死。”宁陆饮尽了杯中物,换来一阵剧烈地咳嗽。他单薄的身体颤抖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桑陌伸手过去轻拍他的脊背。

    “谢谢。”

    这话是看着桑遥说的,眼中依稀可见温柔神采。

    就算知道他不是想看自己,桑遥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宁陆轻轻摇头,“反正他不会留什么话给我,恐怕也没有同你们谈及我的事吧。”

    “嗯,那你想说吗?”

    “不必了,往事是说给故人听的,对你们没有意义。”

    桑遥也不强求,取下腰间的酒壶背靠柱子自顾自地饮,桑陌坐在她身旁望着院中梨花。两人自有默契,只要有对方陪伴无论在何处都能安静自在。

    宁陆执笔蘸饱墨后顺着之前中断地地方往下写。

    宁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楚桑遥的时候,她只有六岁,抱着柄比她还高的古剑坐在门槛上发呆,梨花落了满身没有拂去。

    宁陆走到她面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这样子和楚回小时候可真像。”

    她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也没有开口。

    宁遇却懂得她的意思,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你又没见过,怎么会知道。”

    宁陆不好意思地说:“见是没见过,总可以想象的。”

    他又去看那女孩的反应,发现她已经闭上眼,偏头靠在门槛上,面容如玉琢磨。宁遇不由得赞同起宁陆的话来,若楚回也同世间许许多多的凡人一般有过年少的时候,想来也就是这样模样,并没有恐怖的气势,安安静静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难得地有了一份好奇心,想知道她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楚回在山外布下结界,除了他们自己和宁家几个人之外,只有一个负责运送消息与物资的信使能够自由出入。信使是个老人,身后背着一把用黑布裹得严实的刀,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沉。楚回说过这是个从沙漠中走出的、像荒漠一样沉默干枯的男人。很久以后桑遥才明白干枯二字为实写而非虚写,因为那人死的时候被人用剑拦腰截断,可一滴血也未流。他原本就对桑陌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死前将刀传给他。桑陌向楚回学了一套刀法,练成之后刀却从中间断开。杀手说刀中有魂,它认为自己完成了主人的嘱托就会随他而去。后来的信使是个年轻人,桑陌和桑遥一直都没能记住他的脸。

    宁遇曾托信使带信给桑遥,桑遥从来不回。对于两个孩子间可贵的交往,楚回视而不见,宁陆存了什么你知我知的心思也打算任其发展。桑陌出于好奇问过一次,他的师父冷哼了一声说:“没什么。”他便不敢再问了。其实真的没什么,宁遇只是把自己临的字帖寄去给她看而已。算是隐晦的表达了想与之做朋友的意愿,但桑遥当时认为自己会在山上活到老死,对山外事并没有过多少兴趣。作为未来成功的政治家,宁遇有恒心有毅力地往山上寄了五六年的字帖,直到老信使死去。新信使没有带来宁遇的任何消息,桑遥觉得这是因为他们都不大喜欢这个年轻人。有了共同点之后反而想和他聊一聊,但又懒得动笔,这点冲动只得如此散去了。

    然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经常出去玩的桑陌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宁遇这人也神奇得很,明明被宁陆揠苗助长的王储教育逼得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却还能绘声绘色地在信里给桑遥讲鬼故事,而桑遥也终于会回信了,她寄去了自己临的字帖,

    一来一往,很和谐很单纯。

    “所以说,你们是来投奔我的了?”

    虽然听起来别扭但也并无大错,桑遥点点头。

    宁遇打量两人带来的箱子,箱中整整齐齐地放满了旧书——都是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宁遇看见它们时脸上的笑都没了,甚至忘了请两人坐下。

    “你们日后有什么安排吗,还是只打算到处走走?”

    桑遥盯了会儿手中的茶杯,她忽地想起了什么,低着头微笑起来:“我想见美人,你可知何处有?”

    宁遇看上去不是很吃惊,笑道:“见了又如何?”

    “与你无关。”

    “的确。”宁遇在她对首坐下,斟了一杯茶给自己。

    “我可以给你指个方向,剩下的就不管了。”

    “当然。”

    “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可想好怎么回答了?”

    “无名小卒。”

    “你武功不弱,若被问及师承怎么办?”

    “……自学成才?”

    “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出门在外隐藏身份的人很多,萍水相逢也不会太过纠缠。”

    “还有问题吗?”

    “我有一事相求。”

    “与宁陆有关?”

    “御医说他活过今年的可能性不大,你能否留下陪他一段时间?”

    “这有什么意义吗?我毕竟不是师父。”

    “可是楚桑遥,你真没发现自己和他很像吗?”宁遇说,“不是说相貌之类,而是像这样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白鹤飞走。”

    桑遥的神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动摇。

    “或许只是眼睛的问题。”

    桑遥与桑陌在宁国过了一个新年。宁陆的宅子很大很空,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树上遥望远方灯河。按照大夫吩咐去看宁陆的情况时,发现他已经死了,衣着齐整平躺于榻上。桌案上点着一盏灯,桑遥一直看着它直到灯油耗尽,才推开门走出房间,被夹着冰雪的风狠狠呛了几口,然后让徒弟去通知宁遇。

    他们本来以为就可以走了,但是宁陆的葬礼办了很久,新皇帝宁休基本是个摆设(他亲哥原话),大事小事都要宁遇亲自处理,结果他忙得几个月不见人影,宁休却打着“悲伤过度需要休养”的名义跑到宁陆生前居住的地方过了好一段清闲日子。桑遥也是那时才第一次与他有了接触,在她眼里这个傻皇帝平凡至极,但确实是个好弟弟,生在帝王家是错了,不过他又有一个好哥哥。

    “他们两个都会有好结局。”桑遥对桑陌说,“因为都不贪心。”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