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壶口向外释放着纯白色的水蒸气,烧开的水开始翻滚喧嚣证明自己的存在,给这个一尘不染的房间平添了几分生气。
苏南放下笔,右手放在眉心揉了揉,隐约还发出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虽是鲜衣怒马的年纪,苏南的眼底却是千帆阅过的沉稳和淡然,散发着和青稚面孔不相配的成熟。
连续几个小时的学习让头脑变得有点混沌,苏南慢慢站起身,拔了水壶的插座,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褐色的液体从杯底向上翻腾,带着丝滑绵密的质感。
许是一个人呆久了,苏南很喜欢看这个,这种日常细小的琐事。一个人独处一室,在自己的私人空间中做一些旁人看来无聊至极的事情,自己却觉得别有一番味道。
热水倒下的瞬间,屋子里就升腾起了一股咖啡独有的苦香气,瞬间占领了屋子里所有的空间,钻进衣服里,钻进苏南的头发里,给他带来很愉悦的感觉。
房间里的家具很少,只满足了生活所需,而没有任何其他花里胡哨的东西。如果不是衣柜里按季节颜色挂满了衣服,书架上摆着一排又一排无不彰显着主人尊崇智商的书本,肯定会让来人认为是误入了酒店枯燥乏味的单人房。
苏南真的很不同,他的身上有着和同龄人那种肆意张扬迥然不同的气质,他的房间也是处处规矩,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的柜角和折出棱角的被子都无声诉说着主人的隐忍和克制。规矩的和那些个被千遍万遍□□过的核爆试验场不一样。
半夜十二点还属于以苏南为代表的学霸的学习时间,以往他都会喝杯咖啡,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两圈,然后在知识的海洋里再游个两百来回。
今天本来也应该是一样的。同样的咖啡,同样堆满各种学习资料的书桌,还有同样的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学习事业永不停歇的苏小南同学。
房间里本来应该洋溢着认真学习的欢乐气氛的,如果不是隔壁的噪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耐受范围的话。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来来来,大家都把杯子拿起来,欢迎我们新的家人——”
故意拖长的尾音伴随着一串劈里啪啦的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是各种欢呼和嬉笑。
说话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名叫薛旭,衣服上印的图案很有朋克风格。此刻他正一脚踩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喊以试图盖过震耳欲聋的音响。
他是这个小型聚会的组织者,还是整栋别墅被公认的最公平公正最两袖清风最不会徇私舞弊的“大楼长”——整栋别墅的老大兼主席兼外交部长兼国防部长兼其他一揽子部长还兼整个别墅区老大。
瘦的像根香肠儿的薛旭同学还有一个肉乎乎的名字,叫“包子”。除了需要追溯到小学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以外,这个名字还来源于薛旭大包大揽什么事儿都喜欢瞎操心的老妈子性格。
这次聚会就是薛旭发扬老母亲一样的关爱精神给他的发小穆辰攒的。
聚会中心穆辰此刻正被围在一圈人中间挨个碰杯,晃悠了一圈儿以后仰头直接把一整瓶啤酒都灌了下去。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还想撺掇着穆辰再吹一瓶。起哄声的分贝又达到一个新的顶点,一阵一阵涌起的声浪几乎要把房顶掀下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忽然开门进去,估计就要步早些年被绑在椅子上做飞机发动机噪声实验的志愿者的后尘了。
“走一个——走一个——”众人又喧闹起来。
这些为了躲避学校宿舍门禁和熄灯而在外面合伙租别墅的大学生们都是属夜猫子的,血液里的兴奋因子随着夜色的浓重释放得愈加彻底。十二点一过,一个个两眼发光,脸上没有一丝颓色,比看到异性的泰迪犬还要有活力。
“从今往后啊,大家都是朋友。都住在一起,就和自家人一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我能帮的绝对帮,啊——”穆辰举着杯子,大着舌头呜呜噜噜。
穆辰从小就像家里养着的少爷一样,从小呼朋引伴,养尊处优。
本来他是想着大一一开始就直接在外面租房子的,可惜家里管的严,怕他一没人管直接玩儿野了,现在穆辰能在外面住完全是他死皮赖脸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和家里磨了大半个学期才换来的。
穆辰喝的晕晕乎乎的,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听薛旭给他八卦。
除了看房子,今天是穆辰来的第一天,和大家都还算不上熟,刚才相互介绍时就只说了一下姓名专业什么的,了解的并不多。
现在灯光昏暗,大家醉的醉,倒的倒,没人注意这边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旭就一股脑儿全和穆辰说了。
“你看那边那两个,当时可是光速发展。我第一眼见他们的时候俩儿人还不认识呢,第二眼的时候,两个人就先好上了。”
薛旭说完还拍了一记大腿,两个人呲着牙一通笑,看起来很像大型神经病犯病现场。
薛旭嘴碎的可以,从房东大哥人到中年和老婆离了婚到常年在院子里趴窝的猫有几个女朋友都说了个一清二楚,最后甚至还说起了恰好住在隔壁的那位,来无影去无踪所有人几乎都没怎么见过的神秘小同学。
“还有个没来的?”穆辰闻言放下酒瓶,稍微皱了皱眉。
穆辰虽然常年表现的像个地痞无赖一样,其实内心正派的很。他倒不是觉得那人没来不给自己面子,而是从小就已经习惯了一窝人一块玩的穆辰觉得有点把人家给晾在一边的意思,顿时觉得其他人都在这儿把人家一个人冷落在房间里有点不太合适。
“嗨,”薛旭往嘴里塞了根薯条,“没来就没来吧,除了签合同交钱,平时连个脸都见不着,整天窝在房间里不是志向远大要出国保研,就是心理变态天天琢磨着怎么报复社会,来了估计也玩不到一块去。”
薛旭摸了摸吃的圆滚滚的小肚子,仰在沙发上一副江郎才尽的样子。
“我是真的尽力了,我也想着大家都和和睦睦的,干什么都一块儿挺好的,可是叫过他好几次,真的怎么说都不和我们一起,应该就是性子冷,喜欢一个人吧。”
“我也不是非要见他,就是咱们在这儿玩,让人家在一边儿看着,多不好,”穆辰正了正身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还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见呢,多不合适?”
穆辰的热情是经过从幼儿园同学到大学同学一致认证的。
认识穆辰的对他都有一致的评价:没有我辰哥认识不了的人,没有我辰哥攀不上的关系。
穆辰在人际交往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而且从小父母慈爱兄长爱护的家庭氛围让他天然觉得天下一家亲,大家都是兄弟,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外人”这两个字。
说着穆辰就从桌上拿了一袋小龙虾,又拿了两瓶啤酒,准备直接去拜访一下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隔壁邻居。
也难为苏南还能从已经快要掀掉房顶的音乐里听出敲门声。
平时他性子冷淡,不怎么和人交往,也没有人来找他。以至于苏南又听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应该去开门。
苏南是一个自身修养极好的人,和他人交往一向秉持着不动口不动手的原则。
饶是如此,在看到穆辰的那一刻,苏南也有点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半夜十二点扰民,也就算了;像个醉鬼一样一开门就满身酒气,大着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连认识都不认识就开始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南南”的叫着也就算了;关键是……关键是……
“来,哥们儿,你说我们大家伙儿一起吃个饭就隔壁你也不来,这不我给你拿了点吃的,咱们就当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好吧?”
穆辰伸出手,似乎是想握个手,只是似乎而已,因为他似乎忘了自己两只手都是满满的,一扬手一不小心撒了半碗小龙虾出来,正好倒在了苏南的棉拖鞋上。
浅灰色的棉拖鞋上沾着红色的汤料,闪着诡异的油光,还趴着几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活生生一副小龙虾大军攻城略地最终占领苏南棉拖鞋的场景,场面极其血腥,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极端情况下,时间是可以被静止的。
隔壁沸腾的音乐渐渐归于虚无,一切吵闹都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只有两个相对无言沉默对立的少年和那几只宁死不屈的小龙虾显得异常的真实。
反射弧奇长无比的穆辰同学在经历了懵懂无知,慌张失措,无地自容以后,大脑终于从当机中又恢复了一点点的清醒,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来搞友好外交的。
穆外长重新整了整西服领带,端了端架子,又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试图力挽狂澜,给这位刚见面就搞砸的新邻居留下一点好的印象。
“不好意思啊,我真……真不是故意的……”
许是穆辰从小在小团体里当头目当惯了,说起话来总要手舞足蹈,指点江山,配合以丰富的肢体语言,就好像不张牙舞爪不足以表达他想要光复河山收复失地的恢弘愿望一样。
所以,当穆辰想要用他那条修长充满艺术美的胳膊充分表达一下希望可以建立友好关系的美好愿景时,看似故意实则无意地直接把啤酒冲着苏南的脸泼了上去。
还好不幸之中的万幸,啤酒瓶子还牢牢抓在穆辰手里,没顺便悠上去给苏南开个瓢。
“……”
这连外交事故都不能算了,简直是外交五级飓风引起了风暴潮造成沿岸建筑大面积受灾,饶是见过大场面的穆辰也淡定不了了。
穆辰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往苏南身上招呼……呃……不是,是还有什么可以和苏南打个招呼的方式了。
不同的剧本,却走向了同样的结局。
苏南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气急败坏,只有历经沧桑踏遍千山之后的平静和冷漠,当然,无波的眼眸中可能还夹杂着几分对于智障儿童的同情和怜悯。
这次还没等着穆辰的心理开始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第一步,苏南就砰的直接关上了门。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