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音寺,千年古刹,后山梅花开得正好。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只是天虽然说一直阴沉沉到了现在,雪却一直没有落下来,倒是叫人好等。
江雪明架着单反裹着袄,哆哆嗦嗦地等在梅花前,等着拍第一片雪落在梅花瓣上的瞬间。
但是左等右等,雪就是不落下来。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了来电铃声。
“喂?”江雪明简直不想把手从怀里的暖手宝拿出来哪怕只是一瞬间,但是奈何千不想万不想,电话铃声还是一直响,无奈之下她只好免为其难地把手机摸出来。
来电显示耿月。
“小明同学~”电话刚一接通,耿月活力满满的声音就从手机里蹦出来,就好像她本人也要从手机里蹦出来一样。作为江雪明从小到大的闺蜜,一口流利的小明同学耿月也从小叫江雪明叫到大:“你雪景拍得怎么样了啊?”
“……雪到现在还没下。”
“哦~”耿月在手机那头刻意拉长了声音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寺里没下雪,山上已经下雪了呢——所以说先下山吧,我们订的素斋已经做好了一半啦,吃饭要紧,吃饭要紧。”
“再等等,快下了。”
“……你还真是……算了。”耿月似乎有点气鼓鼓:“你舍得吗?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吃饭?周围一圈大和尚,你快回来,我害怕~”
手机那头似乎传来了笑声。
“……我一会儿就去,如果你偷笑的不那么明显的话。”江雪明冷酷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只是拿出来了一会儿,就被寒风吹得冷透,有些许刺痛的感觉。
如是等了一会儿,雪还是没有落下来,江雪明开始忍着透骨的冷意收拾摄影器材,准备先到山下玄音寺的客殿那里陪耿月吃饭。
玄音寺后山梅花的初雪固然美丽,但是预备方案并不是没有。拍不到照片是小事,再不进屋里暖一暖,估计人都要冻坏。
话是这么说,江雪明心中还是有些不甘心,故而磨磨蹭蹭的,只盼望着能出现奇迹,比如就在这一瞬间下雪什么的——不过奇迹当然是没有出现。
她不得不扛着摄影器材顺着石阶开始往下走,心思有些不宁,便走岔了小路——走到了那路的尽头一看,却是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四方墓,年代大约有些久远,石料破损,就连石碑上面的字都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晦气。
江雪明哭笑不得,本想转身就离开,但是看见这墓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放着几枝折下来的梅花,转瞬便念想道:“也不知道谁被葬在了这里,倒是受到大和尚们的照顾。我来玄音寺本便是客,这么走到这里来,却是冒犯了人家,再转身就走,更是失礼。”
这么一想,她便走了近去,对着那方小小的墓一拜。
墓前的梅花在寒风里轻轻颤抖,或许是离了树,显现出憔悴的模样,花瓣有些便凋零在石案上。是谁孤零零地被葬在了这里?江雪明有些好奇,又觉得这情景有些异样的凄清美感,心中道了一声冒犯,忍不住便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风忽然大了起来。
梅花的花瓣都随着风被卷走,顺着道路跌跌绊绊地远去了,墓前只剩下料峭嶙峋的残枝。虽说江雪明不信神佛鬼怪一说,但是这种情况下也不禁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不禁赶紧离开。
等到了寺里一问,倒是年轻僧人个个都知道那是谁的墓。
“那位算是咱们寺的贵人。”布菜的小和尚应了江雪明的问,站在那里口若悬河:“说起她来,却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耿月正在感叹这用蘑菇做出的素腌鱼吃起来竟和真的腌鱼一模一样,听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情不自禁也过来凑个热闹:“欸?若是我不知道,那便不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和尚,你倒是说说是谁,我且在这里听着。假如说我不知道,那你就说了谎,我要告诉你师傅,叫他拧你的耳朵。”
“女施主!”小和尚急了,他越急越是一本正经,耿月就爱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要抿着唇笑,在这里听他解释:“这山上葬的,是平朝那位南武帝的发妻啊!”
平朝那位南武帝?
江雪明微微皱了眉。
要说起平朝,除了开国的圣祖皇帝,再往下数,没人略得过南武帝。
倒不是他文韬武略世间无双,而是他……他是个出名的恋爱脑。
恋爱脑,为恋爱痴狂者也。
而在皇帝这个群体中呢,恋爱脑虽说并不多,但……但也并不少。
而南武帝是一个不管是“历史上四大恋爱脑皇帝盘点”还是“历史上十大恋爱脑皇帝盘点”都绝对不会错过的佼佼者……惟有在魁首上有某个把自己朝代最后搞亡了的皇帝能和他有一争之力。不过就算是这种情况下,他还是经常成功地在比拼恋爱脑的方面上登顶。
没错,就是他,本来只是一个破落户王爷,为了没有人反对娶了自己的外甥女,一路揍翻了所有反对的人,把不愿意下旨赐婚的皇帝也搞下台,自己上台当了皇帝——然后当上皇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外甥女封后——虽然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这是对礼教的疯狂挑衅啊!
最可怕的是,这样一件事他干成了——不管身后名如何,史书上,平朝南武帝只有一个皇后,而这位皇后便是南武帝异母姐姐所嫁的百越之王的女儿,另:名义上的外甥女。
这件事是出了名了的,翻来覆去地叫如今后世的创作者们各种鞭尸,电视剧拍了一茬又一茬——毕竟历史上的传奇,总是引人注目。
小和尚说的不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里埋着的当然不是那位嫁给自己舅舅的传奇皇后,而是这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的配角。
南武帝非嫡非长,在夺了皇位之前,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他的生母出身北方名门,生而骄纵,与先帝性格一般无二的咄咄逼人,故而虽然由史书所载:“南武帝母妃韩氏色明妍。秋宴,帝母持拂而出,先敬和帝数目之,曰‘无可避’,盖言其容貌之盛也……”可知南武帝的生母也是美人,但事实上却并不得宠爱。
若是得宠爱,明明身有北方名门的血脉,南武帝又为何会被分封在当时靠近未开化的南方的领地上?后世史学家多数默认南武帝发迹前与先帝不和,而他的第一门婚事也往往被当做论证这一观点的证据——与此同时也在诸多的影视剧里得到各式各样的改编。
南武帝讳徽,发妻在历史上连个姓也没有,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由于这位贵女从悄无声息地嫁入南王府到因病去世不过几个月,所以有关她的记录在史书上也不过是寥寥几笔,直到最后才模模糊糊地说她或许是南武帝母妃韩氏家族里面的某个女儿,由于某种原因并不是韩姓,至于本姓什么则无从得知。
这样的身份做皇子的正妻,是完全不够格的,而发生了什么让这场婚约悄无声息地开始又随着那位女子的逝世而草草收场,这也无从得知。
南武帝在登基后没有追封自己的发妻为后,故而后世称呼那位薄命的发妻为‘隐皇后’。而没有追封的原因何在,也是一个未解的谜团,至今众说纷纭。
“那位‘隐皇后’过世后,为给她祈求冥福,在她下葬的山前修建了一座小寺,这便是玄音寺的前身。当年寺庙的第一任主持法师是那位‘隐皇后’重病时,南王府下令施粥所救济之人,心中感念一粥一饭之恩德,便教导众僧积德行善,身不留财,故而后世无数乱世纷争间,平朝众多宏大庙宇俱遭到盗匪贼众焚毁,玄音寺虽亦未幸免于难,却又一次次重新建立,直至今日。”
直到回到家,江雪明依旧记得小和尚的这些话。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把枕头下压着的医院复诊单拿出来看了看,不可避免地又愣了一会儿。
没有人能轻易地接受自己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但是……
她在床上躺好,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不知怎么地,拿出平板搜有关于南武帝的电视剧准备看一看。听说19年的那一版最经典,捧红了很多演员。
记得上一次看还是小时候,现在那群演员应该都也已经老了。
页面刚弹出来,那边手机又来了电话,还是自己的闺蜜耿月。她的开场一百年大概也不变:“小明同学!”
“嗯。”
“我已经补完了《南武帝传》了!”她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说:“我才发现程子昂在里面客串了敬和帝欸!老戏骨果然是老戏骨!程子昂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不老男神……”
江雪明:“……嗯。”
耿月还是兴冲冲:“我和你说,我终于注意到南武帝的‘隐皇后’的存在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演她的女演员长得不太好看,人设也不是很好,而且就出场了半集就死了……”
“我小时候都没注意到有这个人。”她最后一锤定音道:“说实在的,她也太倒霉了。”
江雪明又“嗯”了一声,望向窗外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拉窗帘。
她皱眉站起来去合上窗帘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下雪了。”她没有听清耿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是愣在那里:“耿月,下雪了,你快看窗外。”
天地间像是被天神的剑分为两半,一半干干净净,一半却在下雪。
泾渭分明。
“……不是早就说要下雪的吗?”
手机那头耿月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的确纷纷扬扬在下雪,她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什么稀奇之处,刚要说话,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小明同学你在搞什么啊?”一开始她还在笑,然而手机那头却久久没有回复,只能听见风雪的声音。
她于是慌了,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喂!江雪明!你别吓我!你干什么啊!”
终于,牙一咬,她抓起钥匙便打车往江雪明所住的公寓那边而去。
那时江雪明头忽然眩晕起来,即使抓住了栏杆,整个人还是软倒了下去。
这黑黑沉沉的一梦,待到了江雪明醒来时……却是天翻地覆,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