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贲军当真把湑夫人的驿馆围住了?”赵氏不敢置信。
虽说她心里认为这肯定是个表面功夫,湑夫人绝对出不了事,但没有私下商量反而闹到这个地步,也足够令人诧异了。
韩啸点点头:“湑夫人刚落脚,里外就被围住了。听闻旅贲将军独坐门口,似乎是在等着父亲。”
“在我面前不要叫他父亲。”赵氏蹙眉。
“……诺。”
“韩绮的伤如何?”
“儿不知,不过王叔还没有过去,应当就是在确定伤情。”
也是,若是那小贱人已经死了,韩非早就下令韩璟杀人——也不对,韩璟不可能真杀了魏雪,到时候两个人还有得分辨。
看起来魏雪的计划还算成功。
想到这里,赵氏挂起甜蜜的笑容,把离家多年的幼子抱紧怀里:“不谈这些,韩非一句话让你离家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阿娘一想到就心疼得不行。阿啸还未去过赵国吧?赵地沃野千里,还有大片草原,待最近的事情完了后,阿娘就带你回赵国,过炙肉驰马的自在日子!”
韩啸愕然:母亲不是魔怔了吧,父亲怎么可能放他们回赵国?
“不必事毕之后,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回赵国。”
男声带着些说不出的情绪,惊醒了赵氏的思绪。
她脸色一僵,看见走近的身影,起身按捺下心惊行礼:“王叔。”
韩啸跟着行礼,走到一边,抬头看他,心下有些不安。
他逆着光走进来,衣衫下摆皱成一团,头发也微有凌乱,暗绿的大袖上隐约可见血迹。
“你想回国么?”他颔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上带着干涸的血液。
让……赵氏瞬间就想起来当年在新郑城门的场景。
见赵氏不搭话,韩非竟然笑了一下,顿时显出一种三月桃花之末的灼灼艳丽来,让韩啸都晃了一下神。
他说:“想回国么,我可以马上送你们走。”
“父亲……这是何意?”韩啸犹豫着开口。
赵氏问:“你想做什么?”
“把阿绮的解药给我,我马上送你们回国,派禁军护送,广告天下,不用担心我下手。”
赵氏神情一动,挂起甜腻的笑:“我如何会有孟姬的解药,王叔这,”
“阿绮不是你们,我不拿阿绮开玩笑,”他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知道你有解药,魏雪我必杀之,再搭上几人也不嫌麻烦,自己选吧。”
赵氏暗恨,却又不由得动心。
她离乡十余载,虽说赵地的亲友并不值得她留恋,但那方水土却让她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本来被逼远嫁后,她便想找个好机会一死了之,可她荒唐弄出的孩子逐渐长大,她也逐渐舍不得死了……
然而韩非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女人呢?虽然这些年他没有半分动作,但赵氏目睹当年的夺位之争,知道那个荒凉院子里深居简出的男人不是拔了牙齿的老虎,他总有一天会与她清算总账。所以这些年她暗地投靠王室做了不少事情,妄图寻求庇佑,但王室的衰弱她看在眼里,王室护不住她。可如若是不顾一切地跑了,韩非就有理由弄死她了。
而现在韩非说能放她走,字里行间的意思是不计较过往一切,也不在意她在这件事里动的手,只需要她拿出解药。拿出解药,她就能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回到赵地置产,和自己的儿女独自生活。
拿出解药。
解药她是有的,然而……
算了,与她无关。
赵氏下定决心,咬着牙道:“望王叔遵守诺言,我这就出城去取!”
“尽快。”
赵氏当即深深朝他行了礼,快步出门唤仆套车。
韩啸一脸迷茫,昂起脸看着韩非:“父亲……”
韩非迎上他的视线,看了很久。
他不喜赵氏,但对这三个孩子却始终反感不起来。
韩戍年纪大些,经受过的非议也是最多的,所以养成了端肃谨慎的性子,在禁军领个不大不小的职,不爱说话,最大的爱好就是冶铁炼剑;韩啸儿时骄纵,但秉性纯良,谊辰公怜他身世,逼着他外出游学磨砺性子,而今也是明白是非的好孩子;韩漪更不必多说,还是个幼童,却成熟得让人心疼……
赵氏只顾自己享乐,养孩子养得不好,幸而他们秉性正直……有赵氏为母是他们的不幸,他又何妨放他们一条生路。
“此一去,多加保重。”说罢,再不多言,抬步离去。
韩啸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韩非不是他的父亲,可与长兄幼妹一样,他们很难不把韩非看作是父
亲。
他小时候入学,同龄人都欺负他,说他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赵氏虽气愤他
受的伤害,却也不敢出头,只心虚地避开他的询问,不发一言。久而久之他也习
惯了,谈到类似话题时其他人暧昧的目光并不能对他产生半点实质性的伤害,简
长太后若有若无的关照也让他觉得,有没有父亲好像并不重要。
直到那个光华万千的青年策马入城,他一切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的理由全部变得苍白无比。
母亲肚子里怀着阿漪,左手牵着伯兄,右手拉着他,站在新郑城门外面,露出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笑容,说:“妾为公子妇。”
那笑容让他很不舒服。
而那位眉间似有桃花春水的青年露出一个他看过的最好看的笑,说回家在说。
纵然而今看来韩非不过是权宜之计,但那个“家”字,却触动他好多年。
韩非回国后忙着做自己的事,不曾管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赵氏和他们的存在。然而赵氏惶惶,抱着他和长兄一直说韩非的坏话,那些话假得连他都不信。他和长兄很疑惑母亲的态度,也因此私下里探寻了许久,然而答案让刚明白羞耻的他无地自容。
原来他们是奸生子,那个好看的男人不是他们的父亲。
可是这个认知又在那个男人的光芒中,渐渐被他自己湮灭。
大儒荀卿最满意的弟子,名扬六国的韩公子非,他制定良法上下推行,卫侯赞他“得韩非之法,国危而不亡”……他不一定明白这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很厉害,而且,这个男人暂时允许他们是自己的子息。
意思是,他暂时拥有一位很厉害的父亲。他心中很欣喜,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母亲不喜欢。
后来韩非掀起的风暴逐渐尘埃落定,他的父亲位高权重,再也没有人敢在他耳边嘲笑他的身份。而那个不常见到的身影也从众人的谄媚恭维中,在他眼中逐渐高大起来,如山岳,如大川。
然而变故突生,那个经常来府上的叔叔死在殿前,这一死卷起的血浪铺天盖地,也将韩公子非眉间一泓桃花春水,灼成冷硬冰川。
赵氏重归平静,只是进宫得更加频繁了,四境纷论并起,外人的神色也暧昧起来,可他却暗地里有些开心。
韩非会时常留在府中了。
虽说与他们并不亲稔,但偶有碰到,韩非的言辞是和缓的,与他们的交谈也并不敷衍。
哪怕没有关怀,不论合格与否,他真的很想要一位父亲。
韩非就很好。
而今,他游学三年方归,没想到一回新郑,变化却那么大了。
韩啸鼻尖微酸,突然跪下身来,朝着韩非离去的方向伏地行礼。
许久也不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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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韩戍递上干净的帕子,示意韩璟擦一擦脸。
韩璟摇了摇头,昏暗的火光下神态颓唐。
禁军自魏雪午后归来便围住此处,此时暮色四合万家灯火尽歇,却还没有得到一个命令。兵将们注视着他们萎靡的将军,等待着他告诉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可韩璟也不知道。
他也在等。
等王叔的消息。
若是孟姬能得解药无碍,或许他还能争上一争,让阿雪离去……若不然——他只能祈求自己是错的,祈求她一个身份不明借名韩非庶女的独身少女,在韩非心中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可这样的试想……韩璟发现自己同样完全不能接受。。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雪又开始下了,司炊事的兵将就地熬起了饭食,禁军们轮换着到锅边填肚子,有交错的轻响,却听不到什么议论。
韩戍喝下一口菽粥,远望华丽的驿馆,看着满地的白雪与鲜红,只觉得有几分滑稽。
今日午后禁军点兵围住驿馆,虽然不敢动魏雪,但随她来韩的仆婢们有敢轻举妄动的,久未见血的禁军丝毫没客气。
已是数十人之血,今后还有多少呢?父亲会放过魏雪吗?阿绮如今是何状态?大王会有动作吗?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个灵颖的人,但这些问题他竟然一点思路都没有。
他只知道仲弟告诉他,这件事不仅仅是阿绮被湑夫人射伤,它牵涉到韩国未来的国运。
为什么会与韩国国运有关?
韩戍想不清楚,也不欲再想了。掸掸头上的雪,将空碗放回去,眯眼看着四周零星虚弱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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