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以一个乞丐的身份,听过百姓们平日闲聊的这些家长里短,自是震惊,哥儿姐们也自是以为她兴致勃勃,偷偷摸摸讲的也起劲儿。
夜色已深,自是没有一家店肯收留她。身无分文,徒步走回战国绝对无望,可陪嫁来的侍卫女官早已不知踪迹。
若是这么贸然地像官府表明身份,南国皇帝会为了自己这么个敌国公主,惩罚自己的皇子吗?
贺若藻笑得讽刺,她心知肚明,南帝即便知道了事情真相,只怕到时候也会给自己扣上个冒充公主的名头。随便拉去斩了,也未可知啊!
她不知不觉晃到了三皇子府上,果然见里面灯火通明,还充斥着道士的镇魂铃与碎碎念的咒语,阴森森的。
说来荒谬,书信近十年,她竟连三皇子面都还没见到,不明就里,就已遭了暗算。
贺若藻幽幽地望着门口的白灯笼,只轻声道:“林鉴,你实在欺人太甚。”
一连几夜,她都睡着一间客栈的马棚里,又是醉酒神仙落水那个相同的梦,醒来发现,确实天降大雨,自己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等白日里出了太阳,破烂衣服才将就风干。
只是贺若藻的耐性,也的确是好,如此生活,竟也在这里生存了下来。
白日里寻了一处茶楼,茶楼外与一个算命的做了邻居,开始了乞讨的生计。
她坐在地上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三四十岁的妇人,拿破纱遮住了脸,但裸露出来的部分,也能看出毁容的印记。这样底层的妇人,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位同样轻纱掩面的小姐,由丫鬟搀扶着,身姿曼妙,见她容貌可怜,施舍了她一锭银子,又去给自己卜了一卦。隔壁兄弟的说辞,贺若藻已然倒背如流,他甜言蜜语却是哄得这位小姐格外欢喜。
如此市井的生活,当真是最底端的阶层了。
说来,自己花了半个月的功夫,坐在茶楼外乞讨,听说书的讲段子,听来往客人的闲谈,硬是把京都平阳城达官显贵的家长里短,舆论八卦摸了个底朝天。
听见他们讨论着战国嫡公主是多么的蠢笨废材,连累夫家,贺若藻也早已习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全然当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饭后闲谈的故事听来,着实有趣。
如何给自己谋一条生路,法子,也在其中了。
终于有一日,贺若藻揣着半个月讨来的银两,消失在人群里,据算命的说,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个破要饭的妇人了。
(半个月后)
院落未名湖边,一个婢女被一颗石子砸晕了脑袋,掉进了湖里。
旁边的侍卫们碍于男女授受不亲,迟迟犹豫着不敢跳下去救人,即使救了,这婢女被哪个男子碰了,清誉却也要没了。
湖边一个顽皮孩子指着落水的婢女笑的前俯后仰,无一人敢呵斥。
眼看婢女就要窒息,一抹黄色的身影纵身跳下,一女子奋力游向婢女,她看起来自己都呼吸艰难,还是挣扎着把那个快要坚持不住的婢女拖到了湖畔,让众人拉了上去。
黄衣女子此刻浑身湿透,脸上的白色面纱湿了水也变成了透明的,紧紧贴在脸上,隐约显现出她脸上可怖的纹路,触目惊心。
孩童见婢女被救起,自己没了乐子,虽望着黄衣女子那长毁容的脸有些可怕,可还是鼓起勇气,骂骂咧咧朝她走过来!
毕竟这里是自己的府邸,当今皇上唯一的皇长孙,平阳城内还无人敢惹。
“你个丑八怪,谁让你……”
还未走近,脚下石子一滑,自己跌落了湖里,这下侍卫们如下饺子般争先恐后跳下去,与方才的情形成鲜明对比。
女子瞥了一眼湖面,冷笑一声,被她救起的婢女刚想起身感谢她,转眼她人已不见。
她迅速回到房中,将房门反锁,捂着胸口,刚才救人,自己在那湖里却也觉得窒息,喘不过气。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摘下了面纱,只见脸上可怕的纹路,此刻如蝉蜕般,一揭就掉,漏出了白皙光滑的皮肤。
战国第一美人,自是名不虚传。
彼时的废物,不学无术,当然整日只知描眉弄鬓,化妆也是一流的,身体的血液也回流的差不多,脸自然早就痊愈,以防万一,还是贴上了这丑陋的伤疤。
世上无人知晓,嫁过来的战国公主还活着,且活的好好的,如今在大皇子府邸,成了治愈大皇子妃的恩人,近日京城中名身在外的巫医,她自称无名无姓,人们便都唤她一声,巫姑娘。
方才设法放小皇孙掉下湖的自然是她,只是她既然做了,就没怕过谁敢来找她麻烦。
“丑八怪你给我出来!”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战国的少爷公子们虽然生性好战,但绝不是蛮横顽劣之辈,自是以理当道。
贺若藻从来不知,南国的皇孙之辈,竟可以如此顽劣!
她板着脸,将门打开,看见湿漉漉的皇孙,领着湿漉漉的侍卫,站在她的院子里,院子里的地砖都被他们弄湿了。
虽蒙着面纱,众人看着她的眼睛,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毕竟惹巫医,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你说!是不是你将本皇孙推下水的!”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脸上此刻气鼓鼓的,写满了不服。
“小殿下何出此言,我巫医一心只救人,害人的事情,是坚决不做的。”
“满口谎言!明明就是你!”
“小殿下也不可随意污蔑人,若说是我,拿出证据便可。”
“本皇孙便是证据!把她给我抓住关起来!”
无人敢动手。
没有太子妃的命令,谁敢关这位巫医。
太子府的处境,没有谁比这些侍卫们更清楚,大皇子过世,追封为太子,太子妃身染重病久治不愈后,太子府便日渐消沉。
皇孙还小,叔叔辈们的皇子也都年轻康健,太子府自是没有什么可倚重的。
好不容易,一个月前,来了位巫医,竟然把太子妃身上,太医院多年没看好的病给治愈了,太子妃背靠母族,重新支撑起了太子府,侍卫们走出去,脸上都感觉有了光。
其中利害,小皇孙年纪还小,自然不懂。
见没人动弹,小皇孙大喊:“胆小鬼们!你们怕他,我不怕!”
说着便抢过侍卫手中的鞭子,蕴了一股力,使劲朝巫医身上鞭打!
贺若藻哪里料到,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竟有如此的法力,一时竟没躲开,伤了手臂。
原本救太子妃,就是用了自己的血,混入太子妃原来的药罐中,才将她治好,谎称‘巫医’,太子府上下无一人怀疑。
但本就失血过多,又受了一道凌厉的鞭挞,此刻嘴唇,也开始泛白。
但面纱遮掩,众人看到的还是巫医深邃幽静的眼睛。
“你给我住手!”
还未等贺若藻还手,远处一体态优雅的女子,顾不得什么仪态,步履匆匆便赶来。
一个巴掌下去,小皇孙哇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你个逆子!巫姑娘与太子府有大恩!你竟敢恩将仇报!”
太子妃刚康复没多久,此刻耗了些精神气,来势汹汹。
看太子妃亲自出手教育自己的儿子,贺若藻若再与一个四岁孩童斤斤计较,自然站不住脚。
此时她已然觉得有些眩晕,便顾不上与二人计较,拂袖而去。
看巫姑娘走了,太子妃眼中含泪,心疼地将小皇孙扶起来,命人抱下去,又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在门外关心道:“巫姑娘,你还好吗?烨儿不懂事,今日伤了你,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教养无方,我定当重重责罚训斥。”
门并未打开,只听到里头说:“娘娘先回去吧,身子刚好,不易在外风吹。我今日太乏,要休息片刻。”
“好,好,那本宫便先回去了。我让厨房给你备些参汤,拿来给你补补。”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