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大家回到办公室，继续面对电脑和资料。窗外的高树上蝉鸣阵阵，屋里的空调冷气却不太给力，秦若月高挺的鼻梁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忍不住拿起一叠草稿纸当扇子扇了起来。
“Brigitte，你中午问赵图，天湖市金土地贸易有限公司的事，是怎么回事？”问这话的是许暮。他也热得脱掉了蓝灰格纹的针织背心，此刻上身只穿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
“天湖市金土地贸易有限公司，是宋玉美前年的第一大客户，这家公司当年给宋玉美贡献的收入占宋玉美总销售收入的8.92%，”苏昳将一叠资料抛给对面的许暮，“但是在那之前，金土地公司却一次也没出现在前五大客户名单中。”
宋玉美公司前几年的财务报表中，会披露当年贡献销售收入排名前五的客户公司名单。而这家天湖市金土地贸易有限公司，正是前年财报中，贡献销售收入第一名的客户。
许暮接住苏昳抛过来的资料，仔细翻看，然后迟疑地说：“这家金土地公司去年又从前五大客户名单里消失了？”听到这话，顾筱筱和秦若月都围了过来。
“没错，而且你们看，”苏昳又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示意三人看她打开的网页，“在天目查上，前年金土地公司的对外销售额是0.47亿，但从宋玉美当年的财报显示，金土地公司的采购额是0.8亿。正常来说，金土地应该不止宋玉美一家供应商，但它的对外销售额却比从宋玉美一家公司采购的数额还低！”
天目查，是一家提供企业公开信息查询的网站，从公司注册地、股东变更到公开的财务信息，都可以查到。
“这……有什么问题吗？”筱筱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觉得有点晕。
“也就是说，金土地采购的大量产品积压在手里，没有真正销售出去！”秦若月像抢答提问一样，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
“嘘——”苏昳把修长洁白的食指贴在红润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若月赶紧抿紧了嘴——隔墙有耳啊！
“而且这家金土地公司还真有雷锋精神啊，连续三年的净资产都是负的，还非常好心地花大钱从宋玉美采购产品，虽然明明没卖出去。”许暮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数字说。
“这么说，这家金土地公司很可疑啊，简直就像是故意给宋玉美公司创造收入似的。”筱筱这下明白过来了。
“所以我中午问小赵，他知不知道这家金土地。中午去找他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们会计部的人员，出纳除了他就只有一个正式的老员工，而且这个圆鼻子老大叔好多活也都让小赵去做，自己就手插兜里美其名曰‘指导新人’。小赵去年毕业就入职做出纳，却对这个金土地公司没有印象，也就是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金土地就和宋玉美没什么资金上的往来了——明明前年还是第一大客户，从去年开始居然没什么来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说着，苏昳的手机响了两声，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举到视线齐平的高度看了起来，其他人则陷入了沉默。如果猜测属实，宋玉美公司就涉嫌操纵关联方公司虚增利润，那这次的工作就不是简简单单能完事的。
筱筱看着苏昳盯着手机屏幕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原来她早就心里有数了，中午吃饭时那些看似闲聊的话，其实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这才是专业的工作吧？和她比起来，自己也太不成熟了吧？
筱筱既羡慕，又不甘。尤其是对苏昳这样一个令自己喜欢不起来的女人。
“我订的奶茶和冰咖啡到了！快递说门口保安不让进，小朋友，你赶紧去门口拿一下！”打断了筱筱的神游，苏昳愉快地说。
“还是我去吧，”秦若月自告奋勇。从这个楼去公司门口还有好一段路，午后的毒辣阳光白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筱筱感激地看着秦若月，心想这男生又高又帅又温柔，真是太难得了！
“你的数据都整理好了吗？许暮还等着呢。”苏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
秦若月立刻像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眨了眨黑黑的眼睛，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笔记本前打开了excel表。
虽然好像有点厉害，但果然还是个脸白心黑的蛇蝎女人！筱筱眯起眼睛，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筱筱一只手提着三大杯冰咖啡，一只手拎着两大杯奶茶，两边不平衡，一边走一边看着脚尖前的地面，心中默念：平稳、看路、平稳、看路……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让饮料洒出来。
走到楼内走廊的转角，突然冒出来一个深蓝色的后背——筱筱吓了一跳，还好饮料没洒——哦，原来是弯腰整理垃圾袋的清扫人员，转角处是开水间，应该是在整理垃圾桶里的茶叶渣吧。筱筱看到脑后盘起来的圆圆的花白发髻，应该是个老妇人吧。
“哦，对不起啊。”虽然头发花白，但声音听上去并不觉得苍老，从缓缓转过的侧面可以看出鼻梁秀挺，嘴唇线条柔和，可以想象年轻时应该也算得上是位美人。
但是当妇人整个脸转过来时，筱筱还是忍不住“啊”地轻叫了一声——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半面如常人，半面却如被恶魔有毒的触手爬过一般，疤痕累累，惨迹斑斑。
妇人见自己吓着了筱筱，垂下了眼睛，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啊。”仿佛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巢燕姐！”
筱筱回头，是手里拿着杯子的会计部部长王映川，看来是过来打开水的。
“小顾，不好意思啊，巢燕姐她以前遭过车祸，你见怪不怪，见怪不怪啊。”王映川安慰似的对筱筱说，一边对被称为“巢燕姐”的妇人使了使眼色。妇人低眉垂目地收拾好地上的黑色垃圾袋，默默地拖走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筱筱看见小出纳赵图也坐在桌前，苏昳一脸甜美微笑地正和他有说有笑。原来多出来的一杯饮料，是给小赵的呀。
“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呀？”秦若月接过筱筱手中的饮料，关切地问。
“啊，没什么……就是刚刚在走廊里碰到一个清洁的阿姨，半边脸有点怕人……”
“你是说巢姨吧，听说她以前出过车祸，才变成那样的。”熟悉之后，小赵似乎没一开始那么腼腆害羞了，主动接过话茬说。
“哦？车祸？”苏昳露出一幅感兴趣的表情。
“嗯，这镇上大家都知道。当年从车下救出巢姨的，就是张妈妈的丈夫宋伯伯。巢姨虽然受了伤，但性命总算是保住了，但宋伯伯运气不好，据说当场就死了。”
“好像后来镇政府为此还颁了‘见义勇为’奖给身为遗属的张桂梅董事长？”苏昳吸了一口奶茶，问。
“是啊，啊，谢谢，”小赵从秦若月手里接过冰咖啡，“听说，巢姨原来是本镇人，后来嫁去外乡，但是不到一年丈夫得病死了，巢姨就回来镇上了。出事的那天晚上，宋伯伯从厂里下晚班，回家的路上正好看到车快撞到巢姨，就冲上去把巢姨推开，结果自己就……”
“真是可惜啊，这样的好人现在都很少了。”筱筱感叹道。
“是啊，宋伯伯是救了两条命啊，”小赵接着说，“当时巢姨怀着孕呢，是她丈夫的遗腹子，如果不是宋伯伯，那个孩子就不会出生了。”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秦若月也凑过来。
“托张妈妈的福，巢姨在公司里做清洁工，那个孩子也懂事，现在已经上大学了，这个暑假回家还在我们镇的肯德基打工勤工俭学呢……”
小赵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咚咚”地被敲了两下，紧接着从门后出现的是一张几乎被圆圆的鼻子占满的脸——应该就是苏昳说的老出纳了。
“小赵！过来干活，还有那么多电汇单子没付呢，你倒在这边聊上天了！”
“啊、是、是！”小赵赶紧站起来。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