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时鸟未鸣,天仍昏沉沉。
江子柯来到梅清院,梅花未醒,院门仍紧闭着。
他拉着门把轻轻地扣在门上,清脆的敲门声惊了栖在梅枝上的鸟,鸟儿争相飞起,扰了红姝。
她开了门,江子柯行礼道:“红姝师姐,我来唤五儿去上课,她可醒来了”
红姝领着他进到依梅院,笑道:“你真是有心了,我刚准备叫醒她。”
她敲几下门,喊到:“五儿,你醒了么子柯师弟来找你了。”
仍在梦中的五儿突然惊醒,迷迷糊糊披上衣服去开门,道:“师姐,我来了。”
也不知道为何,原本在王府时,便每天需早起打杂,如今到了蓬莱岛,总是昏昏沉沉,异常嗜睡。
红姝拍了拍五儿的额头,笑道:“还睡我要去无言殿了。”
睡眼惺忪的她被这一拍清醒了,笑道:“感谢师姐。”
见江子柯仍杵在门外,便拉他进来,道:“你坐下,等我片刻。”话毕,她赶忙换上白流衣,扎了个简单的发髻。
江子柯望着她,眼里尽是百般柔情,他道:“白流衣穿在你身上,很适合。”
五儿捧着脸,对他笑道:“你这是赞赏白流衣还是我呀”
他轻轻地敲了她的头,道:“走了,你哥哥在食坊等我们!”
五儿摸了摸头,一抬头,便见其已经走远,只能默默追上去。
待到宜室时,云齐等人已经在等着,五儿接过他手中的馒头,靠在他身上细细地嚼着。报时鸟鸣起,客然进来,道:“今日,我恩将以武来决定各位的同门排位。”
红姝敲了敲下门,缓缓进来,道:“打扰一下,客然师兄,一清长老有命:今日起,五儿得待在藏书阁整理术法。” 客然问道:“叶五儿刚来,一个月的惩罚岂不是让她跟不上众人的进度?”
红姝道:“长老说了,同门排位则安排五儿为小师妹,其他的往后再自行学习。”
客然道:“好,叶五儿,你随红姝去吧。”
五儿起身,道:“是。”而后转身对云齐说道:“等我一个月。” 跟着红姝走了许久,穿过竹林、梅林、稻田、终于来到一处黑黑的山洞,洞口顶部写着红色的三个大字“藏书阁”。
然而这明明是个山呀,为何是藏书阁?
走进去时,山洞突然变得明亮,五儿抬头一望,吓得连连后退,竟是许多长得像蝙蝠的发着光的动物,双眼还冒着诡异的红色,直勾勾地望着五儿。
红姝笑道:“这是光蝙蝠,闻声则发光,不轻易攻击人。”
虽说如此,吃尽了五葬山的苦,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紧跟在红姝身后。
走了一会,便是出洞口,出洞口之下,便是一个满是绿树的深谷,四周尽是高耸峭壁。
红姝道:“这下面便是藏书阁,非有长老命令,弟子不得入内,我就送你到这了。”
五儿望着这数百米深的山谷,往回缩了缩,问道:“师姐,这…我改如何下去呢?”
红姝道:“平常弟子是飞下去,师父说你只要跳下去即可。”
“好。”她战战兢兢闭上眼睛,就往下跳,其实她害怕,但是内心却告诉她,可以跳。
等待落地的心情是恐慌的,仍在空中时,她便感觉有一个人搂住了她,那个怀抱很温暖。她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席的便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柔软的银发拂过她的额头,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望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她竟失了神,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师父”。
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侵入他的脑子,他缓缓望向她,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一点一点占据了他的心。
“谷……”一声在他们耳边响起的鸟鸣打破了此刻的宁静,震得五儿捂起了耳朵。
一清搂着五儿快速飞下,鸟儿也随着他们而下,落在他们身旁。
这莫不是起初带自己来无言殿的小谷鸟?
师父的手还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上,她一动也不敢动,偷偷地瞟了几眼他,内心却是小鹿乱撞,难以平静。
一清突然放开了手,五儿一不留神便摔到了地上,她摸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道:“师父!”
一清扭头就往阁楼走去,道:“跟上,去整理术法。”
五儿思忖着:怎么突然就变脸了,方才那瞬深情难道是自己看错?
“谷……”小谷鸟故技重施,在叶五儿耳边长鸣一声。
她拍了拍它的身子,叹息道:“师父不待见我,你也这般对我,我不理你了!”
“谷….”又是谷一声,再待五儿抬头时,已不见它的踪影。
一阵惭愧之意上头,自古亦有禽与兽通人性,小谷鸟既是仙禽,估计亦能听懂人话,岂非是自己将其驱赶?
五儿赶忙跑上阁楼,终于在第三层见着在抄写术法的一清,她低着头,小声说道:“师父,我方才只是与小谷鸟玩闹,随口说了句玩笑话。”
一清停下抄写,缓缓走到栏杆边道:“它的确叫小谷,不同于一般的坐骑鸟,它是驯化了七百多的精灵鸟,极通人性。”
五儿一脸忧愁,问道:“那它还会来吗?”
他道:“你大声唤它,它便来。”
她半信不疑地走到栏杆边,向着天空大喊一声:“小谷!”
片刻过去,仍是很安静。
五儿又仰头向天喊了一声,仍是毫无动静。她道:“师父,你骗人。”
“谷……”正当她处于失落时,熟悉的鸣叫声再次出现。
五儿抓住一清的手,激动地说道:“师父,小谷鸟真得回来了。”一清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她讪讪笑着,将手悄悄收回。
小谷从空中飞过,如霞光一般绚烂,它飞近五儿,将嘴中叼着的一支梅花放到她的手中,便又飞向空中,在谷顶盘旋。
含苞待放的梅骨朵被冰雪包裹着,冰梅玉蕊也只是这般了。
五儿问道:“哪里来的雪梅?小谷为何要给我?”
一清道:“瑶雪峰终年积雪,山顶的梅花终年不谢,它方才应是去摘梅花了。我与你说一个故事,你可愿听?”
五儿将梅枝插入白瓶中,道:“愿闻其详。”
他温柔地望着梅枝,道:“自古以来精灵鸟栖息于苦海岛上,由于岛上的仙气足,修行千年后精灵鸟都可化成人形。七百年前,万毒蛇看中这宝地,便与精灵鸟开展争夺大战。精灵鸟不善战,未过许久,便伤亡惨重。一名女子碰巧路过,于心不忍,便与万毒蛇大战,最后她身负重伤,也只救出了一个雏鸟。雏鸟在女子的陪伴下长大,学会术法,成为如今的小谷。女子喜欢雪与梅,每次女子外出回来,小谷便会去山顶取一枝雪梅给她。再过百来年,小谷应可变幻人形了。”
五儿看到了,一清的眼中露出的是难以掩饰的悲伤,她的心中深感压抑。她问道:“那名女子如今在哪?”
“她死了,五百多年前,与九头海怪同归于尽了。”
山下温暖,梅枝上的雪融化为水,滴在了桌上。
五儿用手接住滴下来的水,冰水滴在手上,心中却不自觉感到寒冷,她道:“师父,雪化了,或许小谷只是将我误认为那名女子,但是我想留住这雪梅。”
这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一点点唤醒一清的记忆。
瑶儿,是你回来了吗?
他嘴中念叨一句术语,细长的手指一指,梅花便恢复如初。
五儿笑靥如花,一清不自觉勾起嘴角。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道:“这几日你需将墙角的术法抄录于帛书里,放置于后面的架子上。”
墙角的术法已经垒成座小山,五儿抹去手中的水滴,便开始整理,一清则往上层而去。
天色渐渐变暗,五儿将周围的灯点亮,吃了几块点心,又继续埋头苦干。
自从今日上课开始,江子柯、宋云杰便一直待在火炎谷修炼,云齐在则去了冰雪湖,萧潇只能与柳肖处在一处。
萧潇拉着柳肖的手,晃了又晃,问道:“柳肖,本小姐给你一个讨好我的机会,我们去无生涯练剑如何?”
柳肖摊在椅子上,道:“不去,萧大小姐,您今日除了上课,就是到处晃悠,如今又去练剑,您不累吗?”
萧潇也学着柳肖的样子,摊在椅子上,叹息道:“这个月都不能见五儿,虽说江子柯,应该是二师兄,他们过于沉闷,但总比老是与你待一处比较好。”
柳肖抄起剑,就往门外走去。
萧潇喊道:“你去哪?”
柳肖转头白了一眼,叉着腰说道:“萧大小姐,不是去练剑吗?还杵着干嘛?难道害怕本公子?”
萧潇拿起剑,将柳肖撞到一旁,高抬眉眼,道:“我可不是儿时老是输给你的萧潇了。”
烟霞殿中,紫情与绿琉在下着棋。
一名身着紫衣,身量修长,鹅蛋脸蛋,皮肤黝黑的女弟子匆忙进殿,道:“诗语拜见师父,绿琉长老。”
紫情放下手中的棋子,问道:“有何情况?”
诗语道:“师父,今日一日叶五儿与一清长老都待在藏书阁,未见其出来。”
紫情道:“他们在做什么?”
诗语道:“弟子不敢靠近,只见叶五儿下谷时,一清长老抱住了她。”
紫情的表情骤变,神色凝重,紧咬着嘴唇,眼里尽是怒气。
绿琉笑了笑,给她满上一杯茶,道:“何须生气,不都过了几百年了。”
紫情将茶一饮而尽,捏碎茶杯,狠狠地说道:“花瑶这妖女都是死了那么多年了,还一直阴魂不散。绿琉,有一天韩画吾醒来,见到叶五儿,你还能不生气?”
听见这个深藏在内心的名字,绿琉愣了片刻,又恢复了从容,道:“我只愿他能够醒来,其余我不在乎。”
五百年了,画吾也该醒了吧。
直到深夜,叶五儿觉头脑昏沉,但不见一清的身影,只好靠在墙角小憩。
日上三竿,沉溺于术法的一清突然想起了五儿,下楼见其靠在墙角睡着了。他道:“叶五儿,醒来。”
五儿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见一清站在面前,赶忙站起,道:“师父,我也不知为何睡了如此之久。”
一清坐下,捏了捏额头,皱着眉,道:“往后,你要记得去食坊拿膳食过来。”
五儿觉眼皮甚是沉重,眯着眼迷迷糊糊说道:“师父,我的轻功不足以让我飞上去。”
一清拿起一份竹书,往五儿的额头敲去,道:“你可以唤来小谷。”
额头被敲,让她瞬间清醒。她往栏杆处唤了一声小谷,不出片刻,空中果然传来小谷的叫声。
她激动地从栏杆处一跃而下,向空中的小谷招手。
一清身形一变,来到了五儿身边,他道:“今后小谷便是你的坐骑,她会护着你。”
五儿想起了昨日谈起的女子,缓缓道:“师父,我会好好对待小谷的,即使如今的我未能护得了她,往后我一定认真学习术法,保护小谷与您。”
一清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蓝天。
小谷停在五儿面前,将头往五儿的手中蹭,五儿摸着她的头,清秀的脸上绽放了朵朵雪梅。
她道:“小谷,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小谷张开了嘴,长鸣一声“谷”。鸣叫声在安静的谷内回响,振得五儿又捂住了耳朵。她嘴唇一屈,道:“小谷,我只是凡人,你可以不可以叫得小声一些。”
一清拉着五儿一跃,跃上了小谷的背上,小谷展翅,飞向了云端。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