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矖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那颔首抚琴的翩翩白衣已不见了踪影,只剩这偌大的寒晶宫和形只影单的她。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缓缓走出寒晶宫。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一十三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昆仑虚,忽然不想再走下去了,就那样席地而坐,双手环抱着双腿,静静看着这漫天飞雪。
司命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触目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一片,白矖纤弱的身子隐在这白雪之中,她静静看着眼前的落雪,竟生出一种孤寂苍凉之感。
她也是寂寞的吧,司命这样想着,都道人往高处走,可又有几人能懂高处不胜寒的悲凉。
此情此景,让司命不期然想起了一万年前,白矖沉睡于水晶棺中,同样是一抹白色身影,白泽就那样时时守在这里,将二人关在结界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分毫。他前去探望,并没有像旁的仙人一样被拒之千里,白泽风姿依旧,却已没了往日的风流无暇。他视他为无物,只是满含眷恋看着棺中的白矖,温柔如水。司命有些动容,也有些不忍,刚要开口想宽慰几句,只听白泽轻柔低缓的声音道:“不要说话,她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司命霎时间僵在原地,久久不能言。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白矖上神是不会再醒过来了,司命亦是如此认为。那一刻,他觉得白泽定是魔障了,是情到深处才有的魔障,也就是那一刻,他看清了白泽与白矖之间的感情。
“你在想什么?”淡淡的声音换回司命的思绪。
司命走到白矖跟前坐下,笑嘻嘻道:“没想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白矖随意打量他,不满道:“你就空手来看我吗?”
“我料想今日就算是带了你喜欢吃的糕点,你也未必有胃口,就干脆不带了。”司命道。
“我胃口好得很。”白矖反驳,道:“今日你怎的来了这昆仑虚?”
司命道:“如今十三重天只剩下你一位上神,我就来陪你解解闷。”
“是吗?你有这么好心?”白矖瞥了他一眼。
司命咳了两声,坦白:“其实是白泽上神下凡之前特意来了我的千姻宫。”见白矖面无表情,他又道:“其实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似白泽上神这样关心你的人了。”
白矖抬眸,看了司命半晌,道:“我跟他的事以前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吗?”
司命讪讪一笑:“你也知道我整天都在为有缘人牵线,最乐意见得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白矖依旧是沉默,司命觉得,他就不该一时糊涂来这十三重天,现如今走也不是,继续待着也聊不下去。
他眯着眼环视一周,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冰雪覆盖的洞穴前。
当初白矖就是在里面沉睡一万年,虽然只是一处洞穴,里面却处处是冰雕的摆饰、器皿,漂亮精致,全由白矖一手操办。
像是想到了什么,司命兴致勃勃:“你醒来之后还没进去看过吧?”
白矖自然之道他指的是什么,恹恹道:“有什么好看的,里面有什么我再熟悉不过,坐在这里看雪景多好,那里面哪有寒晶宫舒适。”
“一万年都过去了,里面肯定发生了变化。”司命循循诱导。
白矖歪头想了一会,起身,边走边说:“我倒要看看你卖的什么关子。”
司命见目的达到,很是满意的跟在白矖身后,走了进去。
走进狭小的洞口,里面别有洞天。宽阔敞亮,处处冰雕,折射出光芒点点,大至桌椅,床榻,书案,小至器皿,摆饰。
白矖环视一周,最后似笑非笑的把目光落在司命身上:“可能我眼神儿不太好,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变化。”
司命汗颜,道:“容我找找,找找。”
司命装模作样的东敲敲,西看看,心里却在腹诽,如果早知道白泽把东西藏起来,他就不该来。白泽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他怎么有可能找得到,说不定早就被他销毁了。不禁再一次感叹,今日自己着实不该一时糊涂来这十三重天。
白矖悠闲地坐在冰椅上,手肘支着头四处打量。不久前她在这里苏醒,并未仔细留意,可是如今,她越看,越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的视线定在最里面那处冰墙上,良久,她起身,一步步走过去。
司命察觉她的异常,好奇的看着她。然后,他就看到白矖的身体直直穿透那堵冰墙,消失在自己眼前。
司命乐了,跟着她穿过去,道:“原来这堵冰墙只是个障眼法,我就知道白泽上神肯定不忍心销毁。”
眼前是一座冰雕,雕像上的女子,目光清冷,眉眼清淡,手握羽笛,衣带飘扬,傲然而立。
司命小心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白矖,轻声道:“若非用情至深,思念成海,断不会有这逼真的雕塑。”
这座冰雕处处用心,就连裙摆处的花纹,也跟白矖时常穿的衣裙分毫不差,若是换成她来雕刻,也不敢保证做到如此。
“司命。”过了许久,白矖开口,声音低低地,轻轻地:“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错了。”
司命幽幽叹了口气:“情爱之事本无所谓对错,只是你们都太过自负,又太不懂得珍惜。你们就是仗着神族的漫长时光,若是在人间,人世百年,岂容你们这样挥霍。”
司命说完这些话,有些忐忑看着白矖,刚刚一时没忍住,现在想想,他竟然敢指责白泽和白矖有恃无恐,放眼三界,也只有他这一个人敢直言进谏。
“他现在怎么样了?”白矖幽幽道。
司命一愣,他是真的不清楚这个“他”到底是哪个“他”,但是不管是哪个“他”,他都不能说。
“上神,您就不要为难小仙了。”
白矖似笑非笑道:“司命,你现在越发能耐了。”
司命抬眼看她,刚才的若有所思,沉闷不快已然不见,面前的白矖还是那个高傲张扬,风华无双的上神。
司命乐呵呵陪笑道:“这些事千万不能告诉白泽上神。”
白矖也就罢了,她的清冷,其实是散漫,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可白泽不一样,他看似朗月温润,但心底是冷的,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费心隐藏的东西因为他暴露在白矖面前……司命眼前浮现了白泽那无双雅致的姿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想说的也说了,想看的也看了,现在可以回你的千姻宫了吧。”白矖捏了个诀,冰雕重新被隐藏起来,她站在司命面前,定定看着他。
“小仙这就走。”司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疑惑道:“上神何时离开这十三重天?”
白矖慢悠悠提醒:“司命,你莫不是忘了你这满头白发是从何而来?”
司命叹气:“都怪我天资聪颖,上神,你多保重。”
不得不承认,司命很了解她,白矖确实要离开十三重天去凡间一趟,不过她没有去寻白泽,而是去了七里香。
意外的,木屋内摆了三个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坛,虽比不上别的酒馆,却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酒馆”了。
刚踏进小院,迎面扔出一坛酒,白矖轻飘飘躲过,酒坛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后,碎在地上,酒香四溢。
耳边传来韶颜不耐烦的声音:“今日不做生意,都滚。”
白矖挑眉,定睛看去,因韶颜背对着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倒是麒麟,常年带有三分笑意,三分和煦的脸上,此刻虽谈不上动怒,却也有一丝不快、不耐。
白矖觉得,这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韶颜没了往日的欢脱,清艳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狠厉:“她不过是一个凡人,就算是我亲手杀了她,也算不了什么。”
麒麟面不改色,声音也是平平淡淡,说出的话却一点不留情:“这凡间怕是容不下魔族公主,你还是早日回去吧。”
韶颜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哽咽:“你要为了她赶我走?”
麒麟不再看她,轻撩衣袍坐了下来,道:“我从未说过要你留下来这种话,公主怕是误会什么了。”
算不上大的小院中,空气像是沉寂一般,韶颜死死盯着麒麟,良久,转身离开。
白矖走至麒麟对面坐下:“真应该让九重天那些仙人们都看看你刚才的样子,这还是他们口中那个笑如清风,温文尔雅的麒麟上神吗?”
麒麟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现在的样子真不愧是白泽一手教出来的。”
白矖讪讪收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道:“话说我已经几十万年没有见过你动怒了,今日这般又是为何?我看韶颜都快哭了。”
麒麟纠正:“我没有动怒。”
白矖点头附和:“嗯,没有动怒,只是把她赶走了而已。”
麒麟淡声道:“她身上戾气太重,不适合再留在凡间。”
白矖一手托腮:“说说吧,到底怎么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