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白矖隐在大殿一根仙柱后,看着各路仙人或是饮酒畅谈,或是欣赏歌舞,有仙娥往来于桌案之中,端茶倒酒。丝竹声,谈笑声,不绝于缕。
司命正扯着那一把山羊胡须,惬意的倚在椅背上,满脸陶醉的跟着丝竹声摇头晃脑,婉仪今日精心打扮,正低头与一边仙娥交代着什么,天帝坐于众仙之上,一手执酒盏,依旧如往日一般不苟言笑,似在欣赏歌舞,又似在微微出神。
白矖打量一周,觉得甚是无趣,转身欲走,却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师姐,原来你在这儿啊。”
随着螣蛇这一声叫喊,众仙的眼光齐刷刷看向白矖所在之处,耳边声音骤停,天帝率先反应过来,起身走向白矖和螣蛇,向两人行了一礼,道:“不知上神大驾,有失远迎,二位上神请上座。”
白矖看着此情此景,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瞪了螣蛇一眼,又不动声色踩了他一脚,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螣蛇忍着疼,跟着白矖走向首席。
众仙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齐齐俯身行礼:“小仙参见白矖上神,螣蛇上神。”
在场的大多数只是听说过白矖的风采,却从未真正见过,眼前的神女,白裙黑发,很简单的装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心弦,又让人不敢亵渎。她眉眼清秀淡漠,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眉间朱砂在白皙的脸上愈发鲜红欲滴。此刻她只是信步朝前走,浑然天成的气质却让人不敢直视,如雪般纯美,又似冰般冷冽。
白矖在天帝席位旁边等高的席位上坐下,淡淡道:“今日我来并不是砸场子的,你们该干嘛干嘛,无需拘谨。”
此言一出,众仙起身,落座,白矖意料之中的,没了刚刚的轻松气氛,她甚至觉得就连舞姬的腰肢扭得都不如刚刚婀娜多姿。
螣蛇坐在一旁自顾自喝酒看舞,很是惬意。
白矖瞄了一眼身前桌案上摆着的各色糕点,选了一块最顺眼的,边吃边打量宴席中的各路仙友,随着她的眼风一路扫去,好巧不巧在同样的一根仙柱后看到一抹绿衣角,意料之中的事情,白矖弯了弯唇角。
婉仪从白矖出现后就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随着她的眼风看到了她所看到的东西。
“不知仙柱后藏着的是哪位仙友?”婉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虽然音量不大,但足以让本来就只有丝竹管弦之声的大殿中的仙人们都听到,众仙纷纷看向仙柱。
“这不是魔族公主吗?”
不知是谁小声惊叹了一句,霎时间,大殿中议论纷纷。
白矖目光悠悠看了婉仪一眼,又看向缓缓从仙柱后走出的韶颜,她也很好奇韶颜会作何应对。
韶颜今日前来,本是想看看麒麟有没有在此,却不想暴露了身份。她一个魔族的公主现身天帝的寿宴,此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万一此事牵扯到仙魔两族,那她岂不是成了罪人?
思量片刻,她微微一笑,走近天帝,盈盈一拜,礼数做得周全,开口道:“韶颜听闻今日是天帝寿辰,特地前来贺寿,又因没收到请柬,故而躲在这仙柱之后,还望天帝见谅。”
她这一套说辞,很多人自是不信,可又挑不出错处。
仙魔两族向来互不干涉,今日之事超出天帝的意料,他微微皱眉,似是在思量该如何回应,下意识转头看向螣蛇和白矖,前者事不关己的品酒吃茶,后者则是悠哉悠哉的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天帝无奈转过头来,正欲开口,却听一声柔美的声音响起:“公主既是代表魔族来为天帝陛下贺寿,那么为何两手空空?你们魔族的诚意呢?”
韶颜看了一眼婉仪,目光凌厉,带着煞气,可下一秒她又笑意满满,只不过那笑意未蔓延至眼底。
“第一,我今日前来,并不代表魔族,我就是我。第二,我还没来得及拿出贺礼,仙子未免太心急了。”
韶颜右手轻挥,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三坛酒坛,她看向天帝,道:“今日特为天帝带来麒麟上神亲酿的葡萄酒。”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除了白矖,众仙都有些半信半疑。
麒麟嗜酒,同样,他酿的酒也是一绝,堪称绝世佳酿,当然,这也只是传说,不曾有仙人有幸品尝。
白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狡黠笑着的韶颜,替麒麟头疼,怕是麒麟的清净日子,彻底被魔族这位公主搅浑了。
最终还是天帝缓缓开口,压下心中疑问道:“公主远道而来,又送如此大礼,真是有心了。”
短短一句话,将此事掀过,有仙娥请韶颜入席,管弦之声再度响起,白矖却觉得较之刚才更加枯燥无味。
“师姐,我不在十三重天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螣蛇终是抑制不住满腔的好奇,凑近白矖问道。
白矖慢悠悠喝了口茶,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螣蛇讪讪闭了嘴。
宴会进行到这里,白矖觉得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她正准备离开,也好让这些仙友自在一些,却在起身之际,一道惊雷划破长空,这声惊雷于九重天之上响起,震耳欲聋,其威力之巨大,仙力低微的仙人痛苦的倒在地上,蜷缩在一起。
天帝神情凝重,当年女娲娘娘殒灭,身形化于天地之间,形成天雷,为天地秩序而存在,仙人魔三界,但凡有人逆天而行,必遭天雷。因其神力的高低,天雷的威力也不同,刚刚这道天雷,不是仙人能承受的。
天帝眉头倏然一紧,转头看时,白矖和螣蛇已不知了去向。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整个九重天都染上了暗红色,白矖和螣蛇赶到东方大泽时,入目的是青衫神君负手而立,依旧是淡漠神情,还带着三分决绝和孤傲。一瞬间,天地间好像这剩下他一人,自带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风扬起他的衣衫和墨发,天雷直直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亦不惧。
白矖有些想不明白,苍夷到底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值得他逆天而行。整整四十九道天雷,她根本不能近他的身,只有眼睁睁看着。
紧接着,麒麟、白泽、天帝都赶来了,五人都是沉默着,只有天雷声振聋发聩。
最后一道天雷之后,九重天重新恢复了寂静,苍夷似是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下,嘴角有鲜血流出。
天帝急忙走近搀扶:“您没事吧?”
苍夷抿掉唇角的血迹,强撑着站起身,目光幽幽,看向白矖。半晌,有气无力道:“我马上要去凡间历劫,走之前能见你一面,真好。”
白矖蹙眉看着他,欲言又止,天帝很有眼色,对苍夷道:“上神保重身体。”说完,便离开了东方大泽。
麒麟这些日子在凡间过得逍遥快活,察觉天界有异动,便上来看看,苍夷如何,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适时开口:“喂,你们俩走不走?”
这个你们俩,指的自然是白泽和螣蛇。
白泽面无表情,似是不愿再多看一眼,率先转身离开。螣蛇是真的不想走,八卦之魂已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可此情此景,若是只有他一个局外人留下,怕是不合适,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一时间,东方大泽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我能不能问你一句为什么?”白矖道。
“你还关心我,我很开心。”苍夷脸色发白,却还是笑着,那笑似乎太过刺眼,白矖有些不忍去看。
“神火鞭里面残存着她的最后一丝执念,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想给她一个成全,也给我自己一个结果。”
话到这里,白矖已经明白,苍夷定时将神火鞭投入轮回,而他,将陪着朱雀这一丝执念,尝尽一世悲欢。这一缕执念,本应消散于天地间,可他因为念着曾经的情谊,执意逆天而行,甘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明知她已殒灭,明知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可到底为何?都道青帝苍夷冷漠高傲,可他却是最重情的一个。
这件事,白矖根本毫无资格评头论足,但是她想,她是理解苍夷的做法的。
“神做得久了,难免枯燥,偶尔去人间体验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白矖道。
苍夷看着眼前眉眼淡漠的神女,扯出一丝笑意,尽量如寻常好友送别般的口吻道:“一世人间,天上不过百天,我很快就会回来。”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