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姜海山在A省对抗运动,犯有严重罪行。是上面点名要打倒的人。王家安追随姜海山多年,是他的门下走狗。居然颠倒黑白替走资派辩解,欺骗外调同志。是可忍,熟不可忍!打倒反革命两面派王家安!打倒逃兵王家安!打倒阶级异己分子王家安!”
口号声声震屋瓦。每喊一声,王家安就在地洞里眨一下眼。帽子真是说来就来,什么时候自己又成了阶级异己分子?还是逃兵,谁见过被炸掉一只胳膊的逃兵?说老子颠倒黑白纯粹是污蔑。
“司令你看,不出所料这里果然有地洞!和我奶奶家的那个一模一样!”有声音兴奋地说。
很不幸,家安藏身的地洞被发现了。这说话的男孩大约也是个抗战堡垒户的后代。
不用感觉王家安也知道,此时此刻惠英嫂子的心一定是缩紧了的。屋子里能藏人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洞了。居然还唬不了这些人。
炕席和垫在下面的木板被掀掉了,瞬间一道手电光就射了下来。反反复复地照了好久,屋子里安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司令,下面没有人。我反复照了。”刚才那个说话的男孩子说。
“你下去看看。”张小利从旁边命令道。
“我和你说,这个地洞可有年数了。下去被毒气熏着,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惠英嫂子在旁说道。
“哪来的毒气?”
“不知道,我当家的那次下去。上来恶心了半天。你们最好不要下去,就这么一个洞子,手电筒也能看清楚。”
“你不要散布迷信吓唬人,我们不怕!”
只听上边一阵细细簌簌,有人上炕来了。家安一只手两只脚,成三角形,壁虎一般撑在洞顶上,眼看要坚持不住。汗水也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这都多少年没这样过了?少一只手,不是被逼到绝境,家安使不出这功夫来。
又有手电筒光来回晃了几下,几乎把每个方位都照到了。这下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家安听到一声低低的骂声。带着明显的失望。
“司令,听说那老小子会武艺。说不定早就从屋顶上跑了。”那发现地洞的男孩提醒道。
“外面埋伏的人呢?”张小利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的人只防备着老小子翻墙。没注意房子后面。”又有一个人回答。
“混蛋!还不赶紧带人去搜?”
‘张司令’气急败坏,啪的一声把盖洞口的木板胡乱一摔。出门前他又威胁道:“罗惠英。你给我听好了,如果发现你包庇反革命分子。那你就等着开除党籍,劳动改造吧!你儿子的政治前途,你也要小心着。”
“张司令,我是1941年就入党了。那时候你在哪里?鬼子汉奸的刺刀都没吓住我,你吓唬我老婆子?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惠英嫂子得理不让人。此时此刻她一定心里疑惑,王家安究竟跑到那里去了?
造反派顽强中干、灰溜溜离开,王家安一下从洞顶上跳下来。直接坐在地上了,那两颗炮弹没要他的命,却等于是废了他的武功。家安一下觉得自己藏在这里,确实是给嫂子一家带来了麻烦。事情一下严重到这种程度,他不能再在这里了。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家安才从地洞里爬上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家安默默地坐着,不吱声。
过了好久,只听执拗一响。惠英嫂子悄无声息地开了门进来。她究竟是放不下心。
看到家安,惠英嫂子失声叫起来。
“哎呀天爷,你刚才藏在哪里了?我还真以为你从屋顶上走了。你一身伤,一条胳膊的,可不能落在这些瞎人手里。张口闭口吓唬人,大帽子开口就来。可我老婆子也不是吓大的。比当年那些鬼子汉奸来,差远了。”
“我刚才就在地洞里。我把身子撑在窑顶上了。真悬啊,差点就被活捉了。”王家安苦笑着要摸烟锅,却一下想起走得仓促啥都没带。
“志安的烟锅我还收着,等一下拿来给你。上了岁数,烟锅不能离手了。”嫂子爽朗笑着,深受来拍了拍家安的手背。
“我也就有心事的时候抽几锅。嫂子,我想再找地方躲躲。在你这里太危险了。我想走”王家安不好意思地说。
“有啥危险的?我已经叫良栋想办法给你家里人捎信。叫他们放心你。你王家安打过日本汉奸,打过国民党,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想不到人到晚年,却被这帮瞎人撵着到处跑。龙陷泥潭,虎落平阳”说着说着,惠英嫂子又撩衣襟抹泪。
“嫂子,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报答不完了。”家安的眼眶也热起来。
“咱是一家人,你咋说这种话!别想不开。好好活着,哪能总是这么乱腾?总能熬过去,战争年代那么残酷你都过来了。”
王家安知道惠英嫂子想差了。其实他没有寻短见的意思,只是不想再连累她。这一误会他反而不敢离开了。不能让嫂子伤心。
过了一会儿,惠英嫂子到前院给家安拿来了烟锅。王家安不解地摸着烟袋问道:“嫂子,你哪来的烟叶?”
“买的啊,还能偷人家的?不瞒兄弟说,我自己气闷了也喜欢抽两口。但都是躲在家里抽。出去怕人家笑话。”
“志安哥去世了,你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好来送送他。”家安装着烟说。
“送他干啥。都没在村里办丧事。一切都是铁路上办的,就开了个追悼会。骨灰盒拉回来就入土了。”提到丈夫,嫂子口气黯然。
黑影里,两个人坐在炕边上,一人一只烟锅对着吸烟。透过窗户纸传进来淡淡的光,屋子里的烟雾缭绕直上屋顶。家安禁不住想起多年前,这屋里发生的事来。也就是想想而已,他已经没有火辣辣的感觉了。他,还有对面的女人,都不可避免地慢慢老去。
前后住了一个多月,家安觉得风头差不多过去了,才敢回家。还是晚上动身。嫂子不知从哪里给他搞了一只烧鸡来,又烙了几张油饼让他拿着。谆谆嘱咐回到家好好过,遇到事就忘开处想。
在惠英嫂子身上,家安竟然感觉到一种母亲般的感觉。这恩情确实是无法报答。
回到家里三天,王家平一直不敢出门。月娥说,他跑了以后,造反派来了好几次。
“他们没打你吧?”
“打我干啥!我就说你出门看朋友了。别的不知道。他们还能跟鬼子汉奸一样,对我动刀子?怎么样,在嫂子那里过的还行吧?”
“我这是逃难,啥行不行的?嫂子没了老伴儿,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心里愧得慌啊。这不就回来了?”
过了些天,王家安还是被公社革委会找了去。到县里参加了一次批斗会。这时候张小利那一派已经被赶下台了。虽然批斗会还是开,但已经比较文明。起码不会打人做喷气式。最多胸口挂一块牌子。而王家安不过是来陪斗的。现场挨斗的主角是县委书记段成功。
家安在现场看到了女儿春妮。那天春妮是第一个念大批判稿子的人。等到批判会一开完,家安这样的小角色就没人搭理了。他就自己摘了牌子,准备回家。
出了城没走多远,就到了鱼家祖文那个地方。当年不是杨大爷,家安就可能送命。多年的革命生涯里,他救过别人的命。别人也救过他的命。杨大爷的女儿枣花,也是嫁了个首长。和他一样的一只手。已经多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
鱼家祖坟如今已成了一片耕地,那些显赫的坟冢都不见了踪迹。大约鱼家也没有什么后人了。眼下绿茵茵的麦苗正在吐穗,看着长势喜人。
“爹,你慢点走。我和你一起回家去。他们说不会再斗你了。”
身后传来春妮怯生生的叫声,家安回头看着。女儿越走越近,身上的旧军装还是他这个父亲的。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